dancingmathilda

一齣好的編舞作品，若是和音樂格格不入，或是所跳的舞步根本沒有在正確的拍子上，那麼就算編舞者編的再好，舞者的技巧多麼炫麗，也都只是一個失敗作品。因此我常感嘆為何台灣不常出現好的大型舞作，因為這其中需要太多的人力物力配合，不是小型劇團隨便幾個人演演就可以作到的。
但是芭蕾之美，不就正是那繁複的舞蹈動作、內心流露的情感、相得益彰的音樂、舞台布景和服裝嗎？我從十二歲開始愛上芭蕾，從此沒有變心過。因為芭蕾是所有表演藝術中最難展現的，她不但融合了舞蹈、音樂、美術、戲劇、詩歌等等，更是人類夢想的寄託；因為不能藉著說話來表達，所以用音樂和舞蹈的肢體語言來說話，更是一大挑戰。
這也是爲什麼我如此推崇余能盛編舞，水影舞集製作推出的芭蕾舞劇『柴可夫斯基』。首先，他是我最愛的作曲家，更因為余能盛老師在音樂方面選擇的用心，讓人看完這齣舞劇有深深的感動：這才叫舞蹈！反觀其他舞團的演出作品，常常為了展現技巧，舞者根本沒在聽音樂，殊不知這對觀眾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編舞者在創作時，考量到舞者的能力，如何選擇音樂來編排動作，也是一大考驗。而這點余老師作到了。大家試想：如果台上的女主角舞技精湛，但是她轉圈的速度卻和音樂的節拍是兩回事，那會是一個多奇怪的畫面。然而這一點，在台灣的舞蹈界似乎是司空見慣，因為大家認為音樂只是舞蹈的陪襯品，舞者也習慣了以炫燿自己的技巧為首要任務，完全忽略了音樂和舞步合一的重要性。甚至很多編舞者先編好動作，到了快要演出時，再找一個音樂配上去；結果就是舞者都不知道在跳什麼。
在柴可夫斯基這齣舞劇中，靈魂人物柴可夫斯基的內心世界是整個舞劇的軸心；而由他的音樂作品（悲愴、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等等）節選出來的二十三個片段，串聯出了故事的情節發展，由決定自殺，到回顧他一生中重要的六個人，慢慢抽絲剝繭，最後終於在悲愴的第四樂章中，飲下毒藥自盡，結束了偉大編舞家無奈又矛盾的一生。因為選擇的全部是同一個人的作品，因此在音樂上也非常有連貫性。芭蕾舞劇最常見的錯誤就是，為了配合舞步編排而選擇了張三寫的作品安插在李四的作品當中，聽起來風格根本不一致且突兀。例如在熱情洋溢充滿異國風味的西班牙舞曲中，突然來一段浪漫派的古典華爾茲，簡直就是令人懷疑舞者是不是跑錯劇場了？或者明明就是演天鵝湖，卻在當中發現了安插有其他作曲家或其他芭蕾舞劇的音樂，簡直就是亂湊一通。
舞劇中不乏令人屏息的技巧片段，然而卻沒有喧賓奪主。整個舞劇的重點還是放在舞者營造出來的戲劇張力上；對於像我們這樣看了太多國內外表演的人來說，技巧向來不是看舞的重點所在。如果整個表演都在強調技巧，那不是成了特技雜耍？這次選的國外舞者和台灣舞者都身懷絕技，然而只在適當的時候展現。我所看到的是許多美麗的舞蹈畫面，和令人為之動容的資深舞者演出的內心戲。余能盛老師知人善任，將每個人的特色都發揮到了極至，特別是當舞者們化身為音符，在漫天飛舞的樂譜中或緩緩移動，或急速奔馳，彷彿讓我看到了柴可夫斯基的手指是怎樣帶著想像力在琴鍵上滑動。這才是舞蹈啊！這才是舞蹈。
當主角飲下毒藥，結束他痛苦的一生時，我的心也跟著緩緩流淚。怎麼樣的壓抑、痛苦，才能寫出這樣動人的音樂？柴可夫斯基用盡一生想要作個表裡如一的人，接受了社會大眾世俗眼光的安排與捉弄，最後以死寫下人生中最後一號作品；另一位我也非常欣賞的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則在精神病院度過他的餘生，這些極度自卑敏感、內向、不善言詞表達、極度厭世的人，也許一生下來就注定了將來的命運：要用音樂來替自己說話。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們的音樂才能如此觸動人心。藉著音樂，他想說的話，我們都了解。
踏出劇場我心情是平實的。感覺到台灣的舞蹈界還沒有到令人絕望的地步，因為有這樣的編舞家，這樣的舞者，這樣的舞團，和幕後默默給予協助的許多許多人。台灣的藝術環境雖差，卻還是能作出這樣的作品，有關當局是不是應該好好深思，要想辦法讓台灣的藝術環境不要那麼苦？因為還有許多愛跳舞的人為了三餐溫飽，必須去兼差、兼課。一場演出下來所花費的金錢絕對遠遠超過政府的補助，也就是說，大概只能拿來塞牙縫吧。然而為了台灣的藝術環境，我們還是願意這樣做，有很多人還是願意贊助這樣的演出活動，爲的是不要讓這樣的表演成為最後一次。而當我們感嘆為何優秀舞者都不願意待在台灣，全都往外跑時，也該想想現實環境的差異。願這樣的表演不要成為絕響，願台灣有一天能有國立的芭蕾舞團，像那些早就存在的交響樂團一樣，願台灣的舞者有一天可以不用在專業的表演和賺錢之間流浪，還經常不是為了保持身材而餓肚子。